「不要!」孟軒大喊,但晴妤手上的碎片卻被一股怪力甩出,落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音,晴妤呆呆看著武器落地,以為一切無望,卻又聞到那股似曾相識的香味。
腐屍與所有地縛靈同樣停下動作,長廊盡頭,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個人,還伴隨著那股熟悉香氣。
晴妤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忘了那香氣的來緣,直到她看見那個她不敢相信會出現的人竟現身在這已成噬血地獄的長廊。
她輕易掙脫了腐屍的手,扶起孟軒,白色光影漸消,光裡走出那人,手裡拿著一串念珠,顆顆散發出檀香香氣,圓珠上寫滿符咒,她認得那念珠,此刻她卻怔住說不出話。
一張蒼老滿布皺紋的臉,歲月痕跡刻畫出堅毅線條,陳剛老師父身穿藍色長袍,站在離晴妤與腐屍五六步的距離,他只伸手一彈,幾隻地縛靈便狀似痛苦地放開巧心伏在地上,然後由實體漸轉透明,直至消失。
「外公?外公!」晴妤喃喃說道,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竟然是她此刻的救星?外公看起來跟昏迷前完全一樣,面對惡鬼時仍是一臉肅殺之氣,但對著她時卻從來都是只有慈愛。
陳師父衝她微微一笑,臉色又轉為凝重,口中念著:「怨靈鬼魅,速回該歸之處,切莫逗留凡間……」他手上結出密宗手印,但晴妤從未看過這種手印,他喃喃念出些晴妤聽不懂的文字,但對那些地縛靈卻有極大影響,只見他們全都慢慢化成一片白光消失。
「他是妳的外公?」孟軒被晴妤扶起,他之前並未見過陳師父施法,只是沒想到陳師父在這醫院昏迷多日,醒的時間卻是剛巧,才能救眾人一命。
小廖臉上肉盡皆潰爛,張牙舞爪往陳師父撲去,他念珠一罩,小廖身上腐肉一碰到念珠竟發出白煙,並散出皮肉被燒焦的臭味。
「你只是受人利用,趁你造孽未深,我會超度你的靈魂讓你得到自由,何必執迷不悟?」陳師父嘆了口氣,將念珠拿離開小廖身體。
他又側身將想逃跑的陳伯攬住,在他額上畫了一道符,陳伯皮開肉綻的腹部竟逐漸恢復。
「中降頭而死之人,一定要解降才能超度,我現在幫你解去大部份的降,讓你免受痛苦。」陳師父邊說邊將黃柏生乾癟的身軀注入氣,讓他可以免去成為乾屍的苦痛。
纏住眾人多時的鬼魂們,如此輕易就被陳師父收伏,是完全始料未及的,但晴妤現在根本不在乎什麼鬼魂,見到外公清醒的欣喜讓她忘了一切,她開心地只想奔上前擁抱外公,告訴他這段時間她有多麼期待他能再次醒來,能再像以前一樣跟她說話。
以前外公未昏迷時,晴妤從求學到就業,都是外公一手撫養,但她忙於求學工作,常回到家只跟外公打聲招呼就去忙自己的事,外公總是沒多說什麼,只是偶爾會摸摸她的頭,要她好好讀書。
也有時候外公會趁著沒有法事時,走路到晴妤的學校,接她放學,晴妤國中以前總是會讓外公牽著她的手,感覺著他手裡的粗繭與溫暖,但當她年紀漸長,總覺得在路上與外公牽著有些彆扭,所以只是兩人並肩走著放學時那段路,外公很少和她談自己的事,只是靜靜地聽晴妤訴說些在學校的愉快或是不順心。
在晴妤心中,外公就像是一個沉默的英雄,他從不對於自己的功業說嘴,卻在你需要他的時候靜靜出現,雖然有同學取笑過晴妤家裡有奇怪的神棍,但她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只是當晴妤偶爾問起外公為什麼要選擇學法這一行時,外公蒼老的臉上會流露出一絲無奈落寞的容顏,但他仍然只是寂寞地笑著搖搖頭,說等她長大再告訴她。
但她長大後,卻漸漸失去了與外公的互動,親情的聯繫當然還在,只是就像是生活中的必然,不必費心就可以維持他的存在。
外公每次幫人作法回來,身上總是散發著陣陣檀香味,晴妤不敢相信,自己剛剛竟然沒有立刻想起來是外公。
直到外公那夜為人除魘回來便陷入昏迷,晴妤才發現自己有多重視這個家人,她早已想好千言萬語,想要在外公醒來時對他說。
但當此時,她卻喉頭哽咽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孟軒像是明瞭她心中的激動,只是輕輕拍拍她的肩。
待所有鬼魂都漸漸消失,長廊剩只剩下他們和腐屍,陳師父越過晴妤,走向腐屍。
「張詩慧,妳的靈魂應該還存在於腐屍內,我現在喚醒妳的靈魂,若妳希望得到解脫,我自然會幫妳,若妳甘願受人奴役利用,在我有生之年也不會輕饒妳。」陳師父嚴肅地說,然後將手持著念珠,強按在腐屍頭頂上。
陣陣白煙冒出,腐屍身軀掙扎扭動了幾下,臉上的腐肉隨著白煙繚繞,竟一層層剝落,血與肉和成碎片從腐屍臉上緩緩滑落下來,露出一張素淨的臉。
那是張詩慧本來的面貌,她的身體還維持的腐屍的樣子,臉卻已經變成了死前的容顏。
張詩慧睜開眼,眼中流露掩不住的怒意,忿恨道:「為什麼我要受到這種待遇?我恨這世界,我恨這一切。」她怒視著陳師父,陳師父搖頭道:「命運的齒輪從三十多年前就開始運轉,妳或我們都是命中注定要陷入這團混亂,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放下一切,我們得放下,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的人也得放下,只有讓仇恨消失,才能徹底把這齣慘痛的戲碼結束。」
「我不明白!我從小就在際槐鎮這個鬼地方長大,詛咒不斷侵蝕我的生活,就算三十年前際槐鎮的鎮民造了什麼孽都好,那並不是我造成的,為什麼卻要由我來承受詛咒?」張詩慧不解地睜大眼睛,但在場的人全都能感受到那些怨恨與不滿。
晴妤靜靜聽著,外公似乎知道在際槐鎮發生的事,所以姐姐的事他也知道前因後果?她沒有說話,只是迫切希望快點知道實情。
「我好不容易在詛咒之夜逃出了際槐鎮,一心只想脫離我那見鬼的命運,但到了城市之後,那些魅影還是糾纏著我,我夜夜都不能睡個好覺,這你們又明白嗎?」她白淨的臉上流下了兩行淚,「我知道只要還在臺灣.這些惡夢就會一直纏繞著我,所以我決心一定要賺很多錢離開這裡,我這樣有錯嗎?我錯了嗎?」她咄咄逼人地問著陳師父。
陳師父還沒回話,孟軒卻冷冷開了口:「妳為了賺錢搞仙人跳我們都知道,但是妳為什麼要刻意弄得楊芝雯家破人亡?錢妳也拿夠了,卻還要把錄影帶寄到楊芝雯家裡,讓她家人都含恨而死,妳恨她殺了妳,但是妳敢大聲說一句,妳沒有造過任何孽嗎?」孟軒指著地上慘死的楊芝雯屍體怒道,巧心和裕全和孟軒認識幾年,常見他嘻皮笑臉面對長官謾罵,卻從沒見孟軒這麼生氣過。
孟軒已經受夠這一切,慘死的人還不夠多嗎?每個人都是受害者,卻也是加害人,永無止盡的復仇只是造成更多人的痛苦,為什麼非得到了每個活人都死去、每個靈魂都魂飛魄散才肯罷手?
張詩慧被孟軒罵得暫時停了口,轉頭看向他,卻又不屑說道:「如果不是那些男人見色起心,他們也不會弄成這樣,我只是取得我所需的,我從來沒有要姓楊的去死,他自己決定的事情能怪我嗎?」她強詞奪理地說著。
「那徐瓊呢?」晴妤淡淡加上一句,「她和妳無仇無怨,妳卻把她害死,可是她到死後都還一直為妳著想,難道妳都沒有愧疚的感覺?」
「是她欠我的,我恨她,我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奪走了!」張詩慧眼中閃出恨意,卻流下淚來,「她只是撿來的孩子,我媽卻疼她更多,最後我媽還是為了她而死的!她為我做再多事也只是為了補償我……」她說著語調卻漸低,莫非她對於自己害死徐瓊還有愧疚感?
「就為了這樣,妳就要找朱竟淳那個瘋子強暴她,再殺了她?」晴妤冷靜地說,喪親之痛她也經歷過,將一切錯誤都怪罪在別人身上的確會比較好過,可是卻一輩子都要背負著仇恨的十字架,真的值得嗎?
「我沒辦法……」張詩慧忽然雙手掩臉,露出一個痛苦的表情,「有一個神秘人一直打電話給我,說我的死期只剩幾天,說際槐的詛咒就算我死了也不會解除,除非我把另一個際槐的生存者殺死,詛咒才會應驗在她身上,而那一陣子,真的有很多怪事發生在我身上,我不得不相信那個人的話……只好殺了她……只要殺了阿瓊,我就可以沒事,這是她欠我的……」她喃喃地說。
晴妤終於明白,這一切都是闇翼精心的策畫。
「因為妳的私心,殺死了徐瓊,反而啟動了楊芝雯的殺人計畫,最後更是害死妳自己,妳不覺得這一切很可笑嗎?為什麼妳們都會這麼輕易就聽信那個人的話呢?除了蠢字,我不知道要怎麼形容妳們!」孟軒像是也明白了這件事,憤怒地走向張詩慧。
「我也很無辜,際槐鎮的詛咒又不是我造成的!為什麼矛頭都要指向我?為什麼闇翼不去找阿瓊?為什麼他偏偏要找上我?」
孟軒沉痛地搖搖頭,他不知道該怎麼跟蠻不講理凡事只想到自己的張詩慧說道理,但他始終沒忘記徐瓊曾經告訴過他的事。
「妳錯了,那個闇翼同樣有找上徐瓊,我想他的目的是想讓妳們自相殘殺,但是徐瓊一口回絕了他,她說她會跟妳一起面對詛咒,在她的靈魂散去前,她最後掛念的人還是妳。」孟軒想起那日他與徐瓊靈魂最後的對話,「她說,告訴詩慧,我先去天上和媽媽相見,她一定得忘記仇恨,才能夠來到這裡,我不會忘記她是我的姐姐,我真的好想再和她與媽媽三個人團聚……」
孟軒輕聲轉述徐瓊臨走前的話,之後他再也沒和徐瓊見過,想必她真的像她所說一樣,已經到天上和親人見面,張詩慧瞪大眼睛聽著孟軒的話,猛然搖頭:「不可能!阿瓊怎麼會說這種話?我親手害死了她……我根本稱不上是她的姐姐……」
但孟軒卻忿然道:「她一直沒有怪妳,她只是怨恨自己沒有早一點把闇翼威脅她的事跟妳說,害妳受到那麼大的困擾,她說妳下決心要殺死她一定也很痛苦,她始終相信著妳對她還有那麼一丁點的姐妹感情!」
張詩慧彎下身來,卻說不出話,一直以來她恨著整個世界,痛恨那些有家有親人的人,所以她見不得別人好,專以破壞別人家庭為樂,徐瓊對她這一點一直勸告並容忍著,但她卻認為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補償?
而她,竟親手害死了在這世上唯一真正還關心她的人。
「命運的一切,都有它固定的運轉,一切皆是由天數決定。」沉默半晌的陳師父突然開口:「徐瓊心中無掛無礙,所以她的靈魂可以得到解脫,張詩慧,妳聽了這些話,妳還要繼續懷恨下去嗎?」他的語氣聽似柔軟勸慰卻又帶著堅定。
張詩慧沒有說話,正陷入自己善與惡兩面的掙扎與交戰,她死時因為楊芝雯在闇翼的指使下對她施了符咒,所以她的怨氣才會如此強大,並有厲鬼的力量害死更多人,引起連鎖效應,她恨了這麼久,要她放下仇恨談何容易?但是徐瓊的一番話確實讓她受到影響。
是不是放下仇恨後,她沾滿血腥的靈魂還能上天堂?
「我若放下,可以去和阿瓊她們相聚嗎?」
「不能。」陳師父果斷地說,張詩慧臉部表情抽搐了一下,晴妤暗暗捏了把冷汗,「妳造孽太多,必須到該去的地方受到足夠刑罰,才能洗淨妳的罪孽。」
「既然都已經無法挽回了,那我為什麼要放下一切?」她固執地說。
陳師父嘆了口氣,說道:「有一個女孩也跟妳一樣,不肯放下仇恨投胎,與冥府使者訂下契約化為魘,甚至強奪別人身體來枉求自己失去的人生,但她卻不知道,這種仇恨逐漸侵蝕她的靈魂後,她與那名被強奪身體的宿主都活不久,她的靈魂再死一次後,便再不能投胎,永無止盡飄流在第十九層地獄,直到永劫的那天,妳願意過這種生活,還是要為所做的事贖罪?」
「再者,我們的前世今生全都環環相扣,妳今生並未在際槐鎮造孽,又怎知妳前世沒有?三十年前的那天,穆雅渟立下詛咒之時,妳又怎能想到妳是否當時見死不救的其中一人?因果輪迴,報應不爽,上天走每步棋都有祂的安排,妳若再執迷不悟下去,恐怕事情會變得更加難以收拾。」
晴妤聽出外公似乎知道很多事,但又語帶保留,但她忍住滿腹疑惑不問,卻見張詩慧低頭望向楊芝雯,指向她說:「那她呢?她殺了我,是不是也要跟我到同一個地方去?」
陳師父點點頭,「一切皆是因緣,妳和她之間或許還有未了的緣份,妳可以選擇繼續恨她,或是忘記這一切,贖完罪之後重新輪迴做人。」
張詩慧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楊芝雯殘破不堪的屍體,她要不要繼續恨她這個難以決定的問題不斷盤旋著,如果不是楊芝雯,她今日會不會好好地活著?但若不是自己當年的自私,也不會造就今日的楊芝雯。
恩恩怨怨如絲如縷般纏繞在張詩慧心頭,她抬眼看看在場的幾個人,巧心奄奄一息已經幾乎昏死在地上,只是勉強半睜著眼想看完結局,裕全傷痕累累靠在牆上喘氣,孟軒與晴妤之前差點也死在她手上,更別提已經慘死的小廖等人,自己的雙手沾滿血腥,還要繼續下去嗎?
張詩慧淡淡抬起頭來,定定看著陳師父。
「我累了,你送我到我該去的地方吧!」她面無表情,像是已經知道要接受的命運。
「難得妳終於肯放下,我就送妳去妳該去的地方,贖完罪後,下輩子千萬不要再行差踏錯。」陳師父苦口婆心地說,一邊將念珠放在張詩慧額上,發出光芒。
「我這個樣子下去,見到阿瓊,她會笑我吧?」張詩慧低頭看看自己滿是腐肉的身軀,自己當腐屍已經當了太久的時間,之前心中只有恨意時,並不在意這些,現在卻覺得這些腐肉就像是自己醜惡心態的象徵,一天甩不掉這些噁心的東西,就一再提醒她曾經有過的罪惡。
陳師父只是靜靜說著:「腐肉就是妳的罪孽,當妳一點點洗清罪孽時,腐肉也會慢慢消失,當妳的靈魂回歸無瑕,就可以重新做人。」
張詩慧點點頭,感覺到強大的法力正灌入她的體內,也一絲絲化解她被闇翼下的毒咒,孟軒與晴妤不知何時,十指緊扣,安靜地看著這故事的結局,張詩慧臉上不再充滿了恨與怒意,而是換上了平靜的表情,晴妤從不知道,原來外公的力量這麼強大,甚至連他們束手無策的腐屍都輕易化去她的怨氣,眼見張詩慧整個身軀浸沐在白光中,逐漸消失,終至煙消雲散。
一切都結束了,終將塵歸塵,土歸土。
待張詩慧的身影消失殆盡,只剩下一條醫院寂靜長廊,與還活著的人,晴妤走向陳師父,想把心裡的疑惑都問清楚,但第一件事,還是先用力擁抱外公一下。
陳師父在晴妤走近時,輕輕拍拍她的肩說:「還沒結束,小晴,妳還有很多事得做,雖然腐屍離開了,但是闇翼的報復還沒結束,他會繼續找出際槐鎮的生存者一一殺死,你們得去阻止他。」
「可是,外公……」晴妤想問,卻被陳師父打斷了話語,「我和闇翼也有些淵源,但這些事只有妳和這位警官能替我去做,小晴,從小我都沒告訴妳,妳的孤星命其實與闇翼息息相關,若能化解這件仇怨,妳的孤星命便可以被化解,至於小雨的事,妳會在追尋的途中發現這一切都是有跡可尋。」
晴妤微微張口,希望外公可以直接告訴她該怎麼做,姐姐到底去了那裡?闇翼又是誰?外公為什麼要跟她打啞謎?
「只有妳自己去找出答案才能化解,外公這是最後一次幫妳了。」陳師父的眼周皺紋隨著他的微笑更深了些,晴妤不解地抬眼望著外公,她不明白為什麼這是最後一次。
「我已經借了一段時間,幸虧能在今天幫了妳和孟軒,現在時間到了,外公得走了。」陳師父無奈地微笑一下,但眼神裡卻充滿了不捨神情。
晴妤忽然全身一震,她明白了……為什麼外公身上穿的不是病服而是他一貫穿的藍色長衫?為什麼他能夠輕易進入腐屍設下的魘障?為什麼他從昏迷中一醒過來就能活動自如?為什麼……
她雙手緊緊握住陳師父滿布皺紋的手掌,低頭嗚咽著說:「不要,外公,我不要你走,我要你照顧我,我希望每天下班都能在家裡看到你,我希望我生病時你還能繼續煮粥給我喝,你能不能不走?」她死命抓住陳師父的手,像是害怕一放手他就會離開。
陳師父左手被晴妤緊抓,用空出的右手輕輕摸她頭頂的髮絲,曾幾何時,當初繞在她身邊轉的小女孩已經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女子,而她的身邊已經有一位足以接替自己位置保護她的好男人了,陳師父看向孟軒,孟軒正用一種手足無措的表情看著哭泣的晴妤,他閱人無數,看得出來這個不羈的小夥子有種善良正義的能量,應該可以放心把孫女兒交給他保護。
有了孟軒,陳師父走也走得比較安心。
「傻孩子,人能活多久都是註定的,我早已知道會有今日,妳還有妳的人生要過,不能老是困在過去走不出來,只要這件事結束,妳就可以像個普通女孩子一樣過活,就算我不在妳身邊,妳也有能力照顧好自己的,對不對?」陳師父柔聲安撫著靠在他肩上哭著的晴妤。
而晴妤猛然搖頭:「不對,我沒辦法照顧自己,我要外公你來照顧我。」她哭得就像是個小女孩一樣無助,讓孟軒與陳師父都心疼不已。
「真是個傻孩子。」陳師父擦去她臉上眼淚,淚卻越擦越多,「妳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總是牽著妳上學又接妳放學?」他握住晴妤的手搖了搖,她流淚點著頭。
「我還記得,外公的手好溫暖,冬天的時候,我寧願讓外公牽著我也不想把手插進口袋。」晴妤拋給陳師父一個帶淚微笑。
「妳一向最乖,每次我經過老眷村,總是會停下來看那些老伯伯下象棋,也只有妳有耐心站在旁邊陪著我看,有時候看到天黑時才回家,我們兩個都被妳媽媽罵得好慘。」陳師父笑得慈祥,就像是個普通的老人家,跟剛才收伏厲鬼那嚴肅的樣子完全二致,晴妤知道,外公這笑容永遠只為她展開。
她點點頭,低聲說:「其實我根本看不懂象棋,可是每次看外公看得那麼起勁,我就覺得等久一點也沒關係,因為我希望外公偶爾也可以做一些喜歡的事,不要老是為了法事忙碌。」她說著又掉下淚來,「您走了之後,還有誰可以牽我的手,陪我走那麼漫長的路?而我以後,又要陪誰去看下棋?」
她揚起淚眼,望向陳師父,看著他蒼老的臉,外公何時變得那麼憔悴了?歲月的痕跡刻畫在他臉上身上,他好像比以前更瘦了些,手臂細得彷彿只剩骨頭,白髮也比她記憶中變得更多,為什麼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外公的日漸老去?
晴妤恨起自己,只顧著打理自己,把外公當成理所當然,從沒想過外公有一天會離開自己,她更沒想過,若真到了這天,她該如何面對?
「對不起,外公,我應該要笑著送你走的,可是好奇怪,我就是忍不住……」她用手背在眼旁摩擦,卻只是弄得滿臉滿手濕成一片。
「別哭了,乖,以前總是我送你上學,現在妳也來送送我,長這麼大還要跟外公牽手,妳不會不肯吧?」陳師父微笑看著晴妤,她用力搖頭,緊緊握住外公的手。
「可不可以不要放開?」她右手握著陳師父的手,左手仍不斷拭淚,「你還不能走,我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說,求求你不要放開……」她固執地抓住陳師父,明明知道生死自有定數,但她仍然無法接受,陳師父看著她哭成淚人兒,心中不忍,但時間已經無多。
「傻孩子,都註定了,以後會有別人代替外公牽著妳的手的,妳乖,能不能再讓外公牽妳走一段路,就走完這條長廊,好嗎?」陳師父本來聽任命運安排,但見晴妤這樣,他也忍不住雙目含淚,「別哭,妳再哭,我怎麼走得安心?」他伸手按住眼角,晴妤淚眼模糊中,見到外公偷偷擦眼淚,她連忙用手背用力擦去臉上眼淚。
「外公,我陪你走這段路。」晴妤露出微笑,回頭卻看見孟軒別過頭去面對牆壁,像是不忍再看生離死別場面。
「小夥子,要幫我好好照顧她。」陳師父喚了孟軒一聲,孟軒轉回頭來,堅定地點點頭,他眼裡似乎也閃著淚光。
「走吧!這樣牽著,讓我又想到妳小時候……」陳師父牽著晴妤的手,往長廊盡頭緩緩走去,晴妤隱約見到盡頭有一片白光,外公也會消失在光中嗎?
她希望這條長廊永遠也走不完,牽著外公,她彷彿又回到童年,一路和外公走著笑著,夕陽彷似又灑在她肩上,但現在這條長廊,為什麼好像是用眼淚砌成的?就算再怎麼努力想看清眼前景物,卻總是一片模糊。
「要懂得照顧自己,妳這麼大了晚上總是不記得蓋被,要按時吃飯,不要忙著工作就什麼都不管了……」外公像是以前一樣對著她絮絮叨叨,但晴妤卻希望這些煩瑣話語永遠不要停,她寧願一直聽外公的嘮叨,也不願他走。
「還有,要珍惜眼前人。」陳師父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話,眼看長廊即將走到盡頭,晴妤想停住不肯再走,但白光忽地擴大,一下子就籠罩在他們身上。
「時間到了,外公這次真的得走了。」陳師父輕輕握住晴妤雙手,其實他很清楚自己也放不下,鬼魂放不下的是仇恨,他放不下的是愛,他對晴妤做出最後叮嚀,她用力握了陳師父的手一下,像是不願放開,但終究還是輕輕放開。
「外公……我會好好活下去,你不要擔心我。」她勉強擠出一個鹹鹹的微笑,陳師父亦然,唇邊有著又鹹又苦的感覺,眼前一片模糊,但他們兩人都用微笑來道別。
陳師父一腳踏入白光中,回頭不捨地望了晴妤一眼,晴妤跪倒在地上,雙手掩臉,指縫中不斷滲淚,她用力蓋住雙眼,卻露出仍然微笑著的嘴唇。
「外公,到了那邊,你也要過得好。」晴妤輕聲說,從指縫依稀看著陳師父轉身,慢慢消失在白光中,等到完全看不到外公的身影,她才趴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孟軒待刺眼白光消失後,就立刻趕到晴妤身邊,扶起哭倒在地上的她,溫柔地幫她擦去無止盡的淚水,然後緊緊把她擁在懷中,在她耳邊低語。
「我會一直陪著妳,牽著妳的手陪妳走所有的路,妳想看下棋我也陪妳,妳在這世上不是孤獨一人,妳還有我。」
晴妤沒有說話,只是靠在孟軒懷裡哭著,白光散去,魘障已經破解,漫漫長夜終於告終,只是不知以後還要走多遠的路才能得到安寧。
曙光升起,醫院裡的人們紛紛出現,見到巧心等人紛紛驚呼,但旋即將受傷的人送去急診,孟軒跟晴妤相扶持站了起來,靜靜地等待。
等待日夜交替,等待闇翼不知何時會再出沒的陰影,等待著生,等待著死。
喧騰一時的腐屍案終告落幕,只是這份荒謬至極的報告是怎麼也無法呈給上級的,後續怎麼處理,晴妤其實也不太清楚,只記得那天孟軒把巧心裕全送進病房,陪她包紮完傷口之後,見到了外公的主治醫生古醫生,他用充滿遺憾的表情告訴她,陳剛老先生在十分鐘前心臟停止,已經與世長辭,並要她節哀。
孟軒陪晴妤搭電梯到了陳師父的病房,他躺在床上一臉安詳,手上還握著那串救他們一命的念珠,晴妤將念珠輕輕取下,掛在自己頸上,閉起雙眼,感受著外公還殘餘的氣息,剛才外公在走之前,對她說了一件重要的事,她不會忘記,那是她的使命。
大略處理完陳師父的事後,孟軒就送晴妤回家休息,那晚孟軒留在她家過夜,兩人整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晴妤不斷哭著,不願去收拾外公的東西,孟軒只是默默坐著,輕攬她的肩頭,直至天明。
天黑天亮,一天又一天,晴妤與孟軒站在陳師父的墓前,晴妤輕輕將一束鮮花放在刻著陳師父名字的石碑前。
「外公,我很好,你不用擔心我,你那天跟我說的話我一直都記得,我也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我不會坐著等闇翼出擊,我會阻止他。」她閉起雙眼,專心默禱著。
腐屍案的文件,在孟軒與黃偉岡的合力隱瞞下,編出了一個天花亂墜的殺人狂與傳染病的故事,總之腐屍不再害人,凶手也死了,勉強也交了差,裕全的傷不重,幾天就出了院,巧心右手的骨頭接了回去,不過想要恢復功能,得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復健,但不管如何,至少大家都還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晴妤與孟軒祭拜完陳師父,在不遠的幾座墓前看見了正在祭拜徐瓊的章法成,他看起來一臉落寞,孟軒和他點頭示意後本欲離開,忽然想起徐瓊曾交代他的一件事。
「章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孟軒低頭看著墓碑上徐瓊微笑的清秀臉龐,章法成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孟軒繼續說:「不管你相不相信,徐瓊她在離開前曾經託我跟你說件事。」
「她說,如果還有下輩子,希望可以跟你一起去巴黎的街頭喝咖啡。」孟軒抓了抓頭,有點尷尬地說。
章法成聽完這句話,卻站在原地愣愣地不發一語,低下頭來,良久才開口道:「Joan她一直說想去巴黎走走,我本來想等我畢業後就帶她去玩一趟,沒想到……」他低頭像是在感嘆什麼,但最終仍是抬起頭說:「失去她,是我一生的遺憾,不過若真有下輩子,我會等到那一天的到來。」
「謝謝你告訴我。」章法成看著孟軒,卻又像是凝望著遠方,「有時候,有些事真的要及時,失去了之後就無法再追回了。」他蹲在徐瓊墓前,溫柔地拂拭著她的照片,「妳說是嗎?」他悄聲與徐瓊的照片說著話,孟軒與晴妤知道現在不是打擾他的時候,便靜默地告別了。
離開前,他們也替楊芝雯與張詩慧的墓上了香,希望兩人真的能放下仇恨,安然離世。
兩人一路靜默地離開墓園,到了熱鬧的街頭,晴妤才開口說:「章法成說得很對,有些事真的錯過了就不再回來。」
孟軒點頭,他知道晴妤一定是想說自己沒有好好珍惜與外公相處的時光,但晴妤卻繼續說道:「外公要我珍惜眼前人,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孟軒先是一愣,然後微笑起來,經過一段日子,晴妤慢慢能走出悲傷,其實有件事他始終沒忘,只是一直找不到適宜的時機。
「我當然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欠人的東西就該還。」
「欠人什麼東西?我什麼時候欠人東西了?」晴妤淺笑,其實她也沒忘,這些日子孟軒一直陪在她身邊,她知道他心裡的感覺,而她對他,絕對也不是只出於感謝。
「妳欠我一次約會,怎麼能忘?」孟軒眨了眨眼,笑道,他看見晴妤的微笑,知道她已經能放下悲痛的心情。
「我怎麼不記得了?你少胡說!」晴妤吐舌,心裡卻滿滿都是暖意,剛才遇見章法成,想起了他與徐瓊之間那未完成的遺憾,她忽然覺得不想讓她與孟軒之間再留下任何缺憾,自己是不是該實現當時的承諾了呢?
「有人說話不算話,鼻子變長囉!」孟軒輕輕捏捏她的鼻頭,笑了起來,卻抓住她的手道:「我牽住妳的手了,永遠也不會放,今後不要說是一次約會,恐怕妳一輩子都得和我黏在一起走到東、走到西。」
晴妤微笑不語,只是看著孟軒,有時候有些話不一定要說出口,一切盡在不言中,今天的陽光燦爛,灑在他們的臉龐,她讓孟軒牽著她的手,走在桃園的街頭上,滿街人潮擁擠,但他們的心靈卻是無比寧靜,至少在這一刻,沒有闇翼或是其他人來打擾他們,至少在這個陽光燦爛的下午,他們還能擁有一點小小的幸福。
兩人沉溺在幸福的氣氛中,希望這一刻平靜的感覺可以維持到永久……
謎怨系列第二部-弒探(完?)
一個穿著純白長洋裝的年輕女子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她的容顏姣好,臉色卻無比陰鬱,她經過晴妤身邊時,不小心撞了晴妤一下,她回頭看了晴妤一眼,卻沒有道歉的言語,只是看著晴妤的臉幾秒鐘,便又轉回頭去繼續自顧自走路。
孟軒有些光火,卻又被接下來幾個穿著制服的小鬼頭給撞到一旁,那幾個小孩好像在追前面的白衣女子,一邊跑又一邊回頭跟孟軒說對不起,孟軒本來想教訊那幾個小鬼幾句,他們卻一溜煙就跑去白衣女子身邊。
「老師!老師!」一個小女生追到白衣女子身邊,邊喘著氣邊說:「明天早上我們要去看電影,妳好久沒跟我們一起出去玩了,一起去好不好?」她用渴望的眼神看著白衣女子,她卻冷淡地說:「明天我沒空,你們自己去玩吧!」
幾個學生臉上難掩失望的表情,晴妤覺得奇怪,抬頭看白衣女子,卻被她冷冽的眼神嚇了一跳,一個老師的眼神裡,會是這種冰冷毫無溫暖的感覺嗎?
而此時,她才注意到那幾個學生的制服,上面掛著的是鳳谷國中的校徽,她一直沒有聽清楚外公在踏入白光時,喃喃對她說了一句話,什麼谷國中的,直到看到這一群穿著制服的國中生,才讓她驚覺,自己要找的,可能冥冥中就出現在她眼前!
此時,白衣女子與她四目相對,她臉上掛著一個冷冷的微笑,像是對這世界一切都不屑一顧,卻又藏著某種秘密,那神秘的眼神讓晴妤心驚。
但晴妤已經明白,故事還沒結束。
敬請期待謎怨系列第三部 謝謝觀賞!